黔东南民族师范高等专科学校2005年毕业证样本

2005年的盛夏,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的山风裹着杉木河的水汽,漫过黔东南民族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的梧桐校道,校门口的三角梅在晴日里开得像一片燃烧的霞。2005届的毕业生们挤在图书馆前“厚德、励志、笃学、敏行”的校训碑旁合影,风卷着凯里街头酸汤鱼的鲜香气掠过发梢,每个人手里攥着的枣红色烫金封皮毕业证,成了这所扎根苗岭侗乡的师范院校,送给西部大开发浪潮中奔赴山乡的学子们最厚重的青春注脚。这张薄薄的证书背后,藏着微格教室深夜亮着的台灯,藏着清水江面上掠过的渔歌,藏着民族民间文化课堂上飘出的侗族大歌旋律,也藏着一群带着“黔东南民专”烙印的学子,从凯里出发,在黔东南的山乡讲台扎根生长的全部往事。
2002年九月,杨彩莲拖着塞满足球鞋和苗绣纹样笔记本的行李箱,从黔东南从江县的大山里坐了六个小时的中巴车,第一次站在了黔东南民族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的校门口。作为汉语言文学教育专业的新生,她最初对这所学校的全部想象,还停留在初中班主任那句“去凯里读民专,学好知识回来教山里的娃”的叮嘱里。直到第一堂语文教学论课上,那位在乡村讲台执教三十年的老教师,带着他们走进挂满历届校友支教照片的校史长廊,看着照片里山乡教室的煤油灯和孩子们亮得像星星的眼睛,她才忽然明白,这三年的师专时光,会把她这个从小在侗寨长大的姑娘,打磨成能站在山乡讲台上传授知识的合格教师。
和她同届的吴正华,是数学教育专业的尖子生。刚入学时他的帆布包里永远装着磨得发毛的三角板和错题本,笔记本的每一页空白处,都写满了适合乡村孩子理解的数学趣味例题。在校三年里,他的名字几乎出现在每一张师范生技能大赛的获奖名单上:贵州省高职高专数学说课比赛一等奖、黔东南州师范生普通话大赛金奖、校级优秀毕业生,就连他自己整理的《山乡趣味数学一百题》手抄本,后来都被学校复印成册,送给了周边县份的乡村小学。那时候他总泡在学校的微格教室里,对着空讲台反复练习板书和课堂导入,窗外的夕阳把教学楼的玻璃窗染成暖金色,他握着粉笔的手在黑板上写下工整的数字,心里早就悄悄定下目标——毕业之后回到自己的家乡台江,让山里的娃不用走几十里山路,也能上到有意思的数学课。
2002级的黔东南民族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生,是学校被列入贵州省“乡村教师培养工程”后迎来的首批新生,也是完整见证学校“民族特色师范育人”模式全面落地的一届。那时候的校园还留着独属于这所师专的鲜活印记:绿茵场边的桂花树总在九月开学季飘满甜香,图书馆二楼的民族文化阅览室,永远坐满了捧着《苗族古歌》手抄本摘抄的学生,校门口的老凯里糯米饭摊,每天下晚自习后都排着长队。六人一间的老宿舍里,书桌贴着自己手写的教案草稿,竹编的苗绣小挂件挂在蚊帐边,熄灯之后几个人凑在应急灯的微光里,模拟给山里的孩子上第一堂课,窗外远处凯里火车站的汽笛声隐约传来,混着操场边飘来的桂花香,成了他们记忆里最鲜活的青春注脚。
大二那年的“山乡支教行”暑期实践队,杨彩莲是核心成员。他们背着用旧床单缝成的书包,带着自己凑钱买的铅笔和作业本,坐了三个小时的中巴车,又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去到丹寨县的排莫村小学支教。那段日子里,她第一次把侗寨里听来的民间故事改编成语文课的课文,把苗绣纹样画在黑板上当插图,孩子们盯着黑板眼睛亮得像星星的模样,让她忽然懂了“师范”两个字的重量。也是在那次支教里,她认识了音乐教育专业的陆歌,两个人在支教点的木楼廊下商量,能不能把侗族大歌改编成适合小学生学的音乐课本,让山里的孩子不用走出大山,也能把自己民族的歌声传下去。后来他们带着这个“民族音乐进课堂”的项目,拿到了贵州省大学生社会实践活动一等奖,获奖证书的边角,至今还夹着当时支教点孩子塞给他们的一片映山红花瓣。
2004年的秋天,整个校园都浸在教育实习和毕业论文的忙碌里。汉语言文学教育专业的学生,去到凯里周边的中学顶岗实习,把课本里的教育学知识变成山乡课堂上的生动讲解,跟着带教老师在教室里熬了无数个夜晚改教案,把原本沉闷的语文课上成了孩子们最期待的“民间故事课”;数学教育专业的学生,去到台江、剑河的乡村小学驻点,把课本里的数学公式变成山里孩子能懂的生活例题,用山上的杉树、田里的稻谷当教具,让原本害怕数学的孩子,第一次主动举手回答问题;音乐教育专业的学生,把侗族大歌、苗族飞歌改编成小学音乐课的内容,让原本没有专职音乐老师的山乡小学,第一次传出了整齐的歌声;体育教育专业的学生,带着山里的孩子第一次踢上了足球,在泥地里画出简易的足球场,让山乡的娃第一次知道,足球也能在没有草坪的操场上踢得尽兴。杨彩莲在从江县的侗寨小学实习了整整一个学期,她带的班级语文期末及格率,比上学年高出了四十个百分点,校长拉着她的手说“等你毕业,我们学校的讲台永远给你留着”。
2005年初,学校的春季招聘会上来了近百个来自黔东南各县份的教育局和乡村学校的负责人,不少人本身就是这所师专的往届校友,他们对着前来应聘的学弟学妹笑着说“我们当年也是在微格教室对着空讲台练板书的人,现在山乡的教室里,就等着你们来接棒了”。那段日子里,微格教室的灯每天亮到深夜,梧桐校道的路灯下,到处都是抱着教案、拿着粉笔练板书的学生,他们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脚步匆匆地穿过校园,连风里都飘着粉笔灰的淡香,和为山乡教育奋斗的热气。
2005年六月,毕业季的师专被满校园的栀子花染成了清透的白。图书馆前的校训碑旁,全体毕业生分批参加毕业典礼,校领导和来自乡村讲台的优秀校友,亲手把毕业证递到学生手里,为他们整理好胸前的校徽。杨彩莲从校长手里接过枣红色烫金封皮的毕业证时,指尖都在微微发抖——证书内页的照片上,她还留着刚入学时的齐肩发,下面的文字清清楚楚印着“汉语言文学教育专业,三年制专科”,右下角鲜红的“黔东南民族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校章,把三年里微格教室亮过的台灯、支教山路上踩过的泥泞、侗寨课堂上孩子们的笑声,全都封进了这张薄薄的纸里。
那年的毕业证发放工作,教务处的老师连续加班了十几天。为了纪念这届主动奔赴山乡的毕业生,学校特意给每一本毕业证都附赠了一支刻着自己名字的钢笔,还在每个毕业生的背包里,塞了一本印着历届校友支教故事的《山乡红烛》,扉页上是辅导员手写的“一生做好一件事,把知识带给山里的娃”。有几个已经在偏远村小顶岗、没法回校领毕业证的学生,辅导员就坐着中巴车,沿着盘山公路把毕业证送到他们的讲台上,包里还揣着从校门口糯米饭摊打包的热糯米饭,让他们在山乡的教室里,也能尝到学校门口熟悉的味道。老师们总跟学生说,这张毕业证不是终点,是你带着师专教给你的知识,在黔东南的山乡讲台扎根的通行证。
毕业离校的那天,校园里的散伙饭吃了一场又一场,大家抱着彼此在梧桐校道旁合影,把自己整理的教案手抄本,塞给即将去不同县份支教的同学。宿管阿姨站在宿舍楼下,给每一个拎着行李箱的学生塞了一盒粉笔,反复叮嘱“在山乡的讲台上好好教娃,有空常回学校看看”。他们当时还不知道,这一场告别之后,他们在师专练出来的扎实教学能力,会成为未来几十年里,照亮山乡孩子求学路的光。
毕业后的这些年里,2005届的师专校友散落在黔东南的一座座山乡讲台上。杨彩莲成了侗寨小学的校长,她把民族民间文化融入课堂的教学模式,成了黔东南乡村教育的示范样本,家里的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摆着她2005年的毕业证;吴正华在台江的乡村讲台执教二十年,成了贵州省特级教师,拿到了“全国优秀乡村教师”的称号;陆歌带着她改编的民族音乐课本,把侗族大歌教给了上千个山里的孩子,她的学生后来登上了全国少儿民歌赛的舞台;还有不少校友通过继续教育考上了本科,在乡村教育的领域里继续深耕,把从黔东南民专出发的育人之路,走得越来越宽。
2025年的学校校庆日,不少2005届的校友重新回到了校园。老教学楼前的桂花树依旧在九月飘满甜香,新落成的民族教育大楼里,年轻的师范生们正对着镜头练习模拟课堂。有人从公文包的夹层里翻出了2005年的毕业证,枣红色封皮的边角已经磨出了细微的痕迹,可里面的字迹依然清晰,照片上的少年少女眉眼青涩,和眼前已经在山乡讲台执教二十年的面孔慢慢重叠。他们忽然明白,2005年的这张毕业证,从来不是一张被锁在抽屉里的旧纸,它是黔东南民族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给他们的专属印记,刻着“厚德、励志、笃学、敏行”的校训,刻着三年里苗岭山风吹过的书页、讲台上写下的板书,刻着黔东南的杉木河水汽和糯米饭的香气,陪着他们在山乡的讲台上坚守,把知识的光,带给一代又一代山里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