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义师范学院2012年毕业证样本

湘江河的晚风绕过遵义红军山的松柏,吹进遵义师范学院新蒲校区档案馆的木架间,整理建校百年纪念史料的管理员老蔡,从档案架最内侧翻出了一捆2012届毕业生的毕业证存根。藏青色的封皮印着烫金的校名,米黄色的内页上,每一张存根都工整写着汉语言文学、数学与应用数学、物理学、学前教育不同师范专业的名字,旁边附着当年毕业生亲手填写的“就业意向登记表”,大半表格里都写着同一句话:“回故乡,当一名老师。”十四年过去,这叠带着黔北泥土气息的存根,藏着一所地方师范院校毕业生的扎根故事,也藏着2012年中国基层教育发展转型期的一段温热记忆——2012年国家正式启动义务教育阶段特岗教师计划扩面,贵州省作为西部欠发达省份,需要大量师范毕业生补充乡村教师缺口,遵义师范学院2012届的这一批毕业证,刚好成了无数黔北青年“回乡教书”梦想的第一块基石。
老城新迁过渡期,印着老校区地址的最后一批毕业证
遵义师范学院的前身是1907年创办的遵义师范传习所,是贵州最早的师范教育院校之一,百年办学一直扎根黔北,培养了上万名基层教师。2000年学校升格为本科院校,2011年启动新蒲校区建设,2012届毕业生刚好是学校整体搬迁到新校区前毕业的最后一届本科生,这一届的毕业证,也成了最后一批印着“遵义市红花岗区老城街凤凰路”老校区地址的毕业证。
已经退休的原学校副校长涂华序回忆起2012年的毕业季,印象依然深刻:“那时候新校区刚破土,大部分教学还在老城凤凰山路的老校区,老校区挤得很,操场挨着湘江河,雨天满是泥泞,但学生们都踏实,天天泡在教室里练三笔字、背教育学。毕业证印制的时候,我们犹豫过要不要提前换成新校区地址,后来想想,这一届孩子四年都在老校区读的书,毕业证就得印上他们真正的母校地址,不能改。”
2012届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生王芳,是遵义务川仡佬族苗族自治县大山里出来的,当年是村里第一个考上本科的女孩,父母卖了家里三头牛才凑齐四年学费。拿到毕业证那天,她特意在老校区校门的梧桐树下拍了一张照片,把毕业证举在胸前,照片洗出来寄回村里,村支书把照片贴在了村口的公告栏里。“我爷爷说,我们祖辈好几代都没出过教书先生,你拿着遵义师范的毕业证,回去教书,就是给咱们仡佬族人长脸。”拿到毕业证的第二天,王芳就收拾行李回了务川,报名参加了特岗教师考试。
老校区的四年,给这一届毕业生留下了太深的印记,凤凰路的老教学楼木质楼板踩上去咯吱响,冬天没有暖气,不少学生冻得拿着热水袋练书法,晚自习下课后沿着湘江河散步,回宿舍的路上总能闻到路边摊卖羊肉粉的香味。那时候遵义师范作为地方本科师范院校,招生大多是本地生源,超过八成学生都是贵州人,其中六成来自黔北的各个区县农村,很多人上学的时候就打定了主意,毕业拿着毕业证回去当老师,“毕竟我们自己就是山里出来的,知道山里孩子缺好老师”。
2012年,教育部出台《关于大力推进农村义务教育教师队伍建设的意见》,进一步扩大特岗教师招聘规模,贵州省当年招聘近七千名特岗教师,其中超过三分之一都来自遵义师范学院。学校当年还给每一张毕业证配发了一张“师德承诺卡”,上面印着“学高为师,身正为范,扎根黔北,服务乡村”,这句话被很多毕业生写在了教案本的第一页,一直用到今天。
一张师范毕业证,连着黔北大山里上千个讲台
翻开2012届的毕业证存根,超过七成都是师范类专业,每一个专业背后,都连着一个乡村教师扎根大山的故事,这些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也折射了地方师范院校在乡村教育振兴中最实在的作用。
汉语言文学是遵义师范的王牌专业,2012届中文班一共出了126名毕业生,其中78人报名参加了特岗教师考试,最终69人上岸,全部回到了黔北的各个乡村小学教书。王芳考回了务川自己老家的镇中心小学,当了一名语文老师,刚去的时候学校缺老师,她一个人带三个班的语文,还当班主任,每天早上六点多起床,晚上十点多查完寝才能休息,学校宿舍没有自来水,她要挑着桶去半公里外的山泉挑水。那时候有人劝她去遵义城里找工作,她把毕业证拿出来说:“我拿着遵义师范的毕业证考的特岗,就是回来教书的,要是我们都走了,山里孩子谁来教?”
十四年过去,王芳现在已经成了镇中心小学的校长,她的办公室墙上,一直挂着当年的毕业证装裱框,她带出来的第一届学生,已经有三个孩子读完大学后,又拿着遵义师范的毕业证回来当老师了。“当年我是山里走出去的孩子,拿着这张毕业证回来,现在我的学生又走了同样的路,这张毕业证,就是我们大山教育的接力棒。”
和王芳比,2012届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毕业生赵磊的路走得更坎坷一些。他是遵义桐梓县人,毕业的时候本来已经拿到了遵义城里一家培训机构的offer,工资比特岗教师高好几倍,临走前他回了一趟老家,看到自己原来读的村小只剩下十几个孩子,原来的老教师退休了,没人愿意去接班,他临时改变了主意,退了培训机构的offer,拿着毕业证去村小当了特岗教师。村小在海拔一千多米的山上,不通公路,每次要走一个多小时山路才能上去,冬天大雪封山,有时候半个月都下不了山。赵磊一个人带了六个年级的数学,还要给孩子们做饭,一开始每个月工资只有一千多,他从来没抱怨过。
现在,通村公路修到了学校门口,村小翻新了教学楼,来了更多年轻老师,赵磊已经成了桐梓县乡村名师,他说:“我从来没后悔过,如果我不回来,这个村小可能就没了,十几个孩子就得走十几里路去镇里上学。我这张遵义师范的毕业证,就是要用在乡村讲台上,才值回票价。”
也有一部分毕业生,拿着毕业证选择了去县城或者遵义城里教书,但心里依然挂着乡村。2012届学前教育专业毕业生李敏,毕业后拿着毕业证进了遵义市区的公立幼儿园,工作五年后,她主动报名参加了遵义的“乡村幼教帮扶计划”,去到赤水最偏远的乡镇中心幼儿园帮扶三年,帮着当地建起了第一所符合标准的乡镇幼儿园,培训了十几个当地的乡村幼师。她笑着说:“我们遵义师范教我们,就是要给贵州培养好老师,不管我在哪里,都得给乡村教育出点力,不亏了这张毕业证。”
当然,也有少数毕业生拿着毕业证选择了其他方向,2012届物理学专业毕业生刘浩,毕业后没有当老师,拿着毕业证考了公务员,现在在遵义市教育局负责乡村教师培训工作,他说:“我虽然没直接上台教书,但我给乡村老师做服务,一样不亏了我这张遵义师范的毕业证,当年学校教给我们的,就是服务黔北教育,我换了一种方式而已。”
根据当年学校的就业统计,遵义师范学院2012届毕业生总共2400多人,师范类毕业生超过1600人,最终超过六成毕业生进入了各级教育系统,其中超过七成去了县级以下的基层学校,光是黔北地区的乡村学校,就补充了近五百名新老师,这个比例在当年贵州的地方师范院校里排在第一位。很多乡村学校原来因为缺课停课,就是靠着这批拿着遵义师范毕业证的年轻人,重新开齐了所有课程。
十四年过去,这张毕业证依然在大山里发光
2026年的今天,当年拿到2012年毕业证的毕业生,大多已经四十岁左右,在讲台上站了十四年,很多人已经成了乡村教育的骨干,不少人已经当了校长、教研员,再回头看这张毕业证,他们都有着同样的感慨。今年是遵义师范学院建校119周年,学校举办“百年师范·扎根乡村”校友展,二十多位2012届的校友把自己当年的毕业证带来参展,一张张印着老校区地址的毕业证排成一排,就像一排坚守在大山里的路标,安静诉说着十四年的坚守。
这些年,国家越来越重视乡村教育,特岗教师的待遇越来越好,很多当年的特岗教师已经转正,职称也评上了高级,遵义师范学院也在这十四年里发展得越来越好,新蒲校区建得越来越美,现在已经成为黔北地区培养乡村教师的核心基地,每年都有几百名师范毕业生回到乡村讲台。而2012届这一批印着老校区地址的毕业证,成了学校百年师范办学史上一个特殊的符号,它见证了地方师范院校最朴素的使命:就是给本地培养留得住、干得好的基层老师。
老蔡整理完这叠毕业证存根,把它们重新放回档案架,窗外湘江河的风吹进来,带着远处凤凰路梧桐的清香,落在一张存根的烫金校名上。这些毕业证没有985、211名校的光环,它只是一所地方师范院校给一群普通黔北青年的学历证明,但是它承载的分量,一点都不比名校毕业证轻——它连着黔北大山里上千个乡村孩子的未来,连着中国乡村教育最基础的骨架,靠着这一张又一张这样的毕业证,才有无数年轻人愿意回到大山,守住讲台,让山里的孩子能走出大山,也能有人愿意回来建设家乡。
很多人总说,现在的年轻人都往大城市跑,没人愿意回乡村当老师,但遵义师范学院2012届的这一群毕业生,用他们的行动告诉我们,从来都不缺愿意扎根乡村的年轻人,只要给他们一张毕业证,一个机会,他们就能守住一方讲台,改变一群孩子的命运。他们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出名,不会有惊天动地的成就,但是他们站在乡村讲台上,每天给孩子讲课,批改作业,就是在做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王芳今年带着她的三个学生老师回母校,站在老校区原来的校门地址前,一起拿出自己的遵义师范毕业证拍了合照,从2012到2026,三张不同年份的毕业证,同一个校名,同一份初心,“我们都是拿着遵义师范的毕业证回来的,这根接力棒,我们会一直传下去”。
这段关于遵义师范学院2012年毕业证的往事,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节,只有一群黔北青年,拿着一张普通的师范毕业证,回到大山,守住讲台,一做就是十四年的故事。这些故事,藏在档案馆的存根里,藏在乡村学校的教案本里,藏在湘江河的晚风里,会一直讲下去,讲给每一个愿意回来当老师的年轻人听。它告诉我们,教育的根在乡村,而一张普通的师范毕业证,就是扎进泥土里的根,只要根扎得深,就一定能长出参天大树,就一定能培养出更多改变大山的孩子。



